林光明先生譯《廣說佛教語大辭典》卷頭語

上海復旦大學歷史學系教授錢文忠

林光明先生翻譯的日本學術界耆宿中村元教授的名著《廣說佛教語大辭典》即將出版,這當然是漢語學術界的一件大幸事。林先生命我作“序”,這豈是我這樣的後生晚輩所敢的?
我之不敢,起碼有三。

其一,已經往生的中村元教授是我的恩師季羨林教授的摯友,他們相交極深,兩位都有彼此繫念的文字發表,非常感人。我有幸在北京大學拜見過中村元教授,老一輩學者的儒雅風範和湛厚學養令我嘆服無似。中村元教授著作等身,有幾種也早有漢譯,絕大部分我都認真拜讀過,受益良深,難以言表。《廣說佛教語大辭典》更是蜚聲學界的名著,可以說乃是治佛學者不可須臾或離的案頭鴻寶。我何德何能,竟敢以“序”冠之?此一不敢。

其二,漢譯《廣說佛教語大辭典》已經有大陸學界名家楊曾文教授和王堯教授的序言。我雖然至今無緣向楊曾文教授當面請教問學,但是,楊教授有關中、日佛教史的宏文大作,卻時常敬讀。王堯教授在佛學、藏學領域著述宏富,我在上個世紀八十年代,曾經在當時的中央民族學院學習藏文,王教授就是我的老師之一。後來,我留學德國,選擇了藏學作為自己的一個Nebenfach,正是拜王教授教益之賜。我又豈敢在兩位前輩教授的序後,續以狗尾?此二不敢。

其三,但絕對不是最少、最小或者最後,對《廣說佛教語大辭典》漢譯者林光明先生的崇高敬意,也令我戰戰兢兢。二十年前,兩岸之間的來往還遠遠說不上通暢,各方面的資訊交流自是備受阻隔,學術界的情況更為嚴重。然而,儘管如此。林光明先生的大名就已經在大陸佛學界、梵學界廣為傳播了。面對林先生的學術成就,起初,我們都有點瞠目結舌,不知以何詞相贊。我自己就曾經花費了不少的時間和精力去瞭解林先生的學術背景,受限於當時的兩岸情勢,只能是杳然無所得。此後,聽說林先生多次來大陸,也多次訪問北京大學,但是,我已經離開了北大,南歸上海,並且無奈地逐漸遠離了自己深愛著的梵學、印度學,所以,我和林先生是緣慳一面,無由當面請教了。

2008年7月,我有幸參加大陸首次直航臺灣團,平生第一次踏上了美麗的寶島,這才有機會和林先生在臺北相見,晤談極歡。我瞭解到,林先生本是學自然科學出身,成功地經營著自己的事業,天竺古學竟然只是林先生的個人業餘之好。夫波仙梵聖之學,久稱難治,人所皆知。學者以此為專業,皓首窮究,尚且難有所成。而林先生憑一己之願心,仗一己之財力,騁一己之天才,僅以業餘之時間精力,而能有巨大創獲如此,真令專業學者汗顏。其中消息恐怕已經不僅有關人事,而且實有天意在焉。

西哲Isaiah Berlin曾經有文讚頌俄羅斯的偉大思想家和文學家Herzen,稱其為“the great amateur”。Berlin筆下的“amateur”頗難漢譯,其義大致為“不以某領域為專業,卻在該領域取得巨大成就之人”。我想,林光明先生難道不正是這樣一位值得我們呈上誠摯敬意的“amateur”嗎?
至於這部堪稱名著名譯的漢語本《廣說佛教語大辭典》之功德無量,必將嘉惠士林,當然是不需要淺學如我多話的了。

2008年10月28日